凡煙小說

第二章 妥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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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造建築兀立在街角,像塊巧克力千層酥,幹凈厚實的玻璃隔絕外面的人車喧囂,室內彌漫咖啡香氣和疏落座位間人們的靜思、談笑或喁喁私語。

何平一走進來就看到壯得像熊的死黨吳銘,吳銘臉色很差,活像大白天見鬼似的縮在角落位置,鴨舌帽下的眼睛因不安而瞟來瞟去,一看到他就用一種求救的目光示意他快走過來。

「你見鬼啊,室內戴什麽帽子。」

吳銘臉色嚇白,驚呼:「你怎麽知道,我就是見鬼。」

何平古怪的睨了他,將背袋放好跑去點了杯咖啡才回位置繼續聊,他向來是敬鬼神而遠之,可是最近當了壹玖的員工,聽見有鬼就仿佛發現獎金的機會,收斂起潛意識的期待感問:「你快講清楚,我或許有認識的人能幫你處理。」

吳銘像是打了陣哆嗦,喝了口冷飲才開始交代事情原委。原來吳銘住的公寓,隔壁鄰居常因感情問題鬧自殺,好像是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,撇開這點不談做人還算親切有禮,是個心思單純的人,但個性有些偏執。

「她在死前那陣子很奇怪,有時門沒關,我上班時會看到她對沒人的墻角說話。精神有點問題的樣子,不清楚她是被包養還是怎樣,死了之後也沒親屬來處理後事,聯絡不到親友。後來老警察給房東一張壹玖的名片,就是你應征上的那間公司,後事處理跟咨詢服務都很有效率,我還抽空陪房東去找。畢竟是發生在我家隔壁,後來這件事也就慢慢平息,只不過……」

何平起身走去端飲料跟蛋糕回來,邊切蛋糕邊附和:「不過什麽?」

吳銘露出害怕的表情,有點煩躁的抓撓鬢發回答:「有很多小孩子在鬧。很多、很多小孩。他們很吵,每次我累了想睡就會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,然後就是許小姐在回應他們。」

何平反應頗快,接話:「嬰靈?」

「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。」

「唔……會穿墻到你家嗎?」

「開什麽玩笑,真的變成那樣還得了,我就是怕遲早那樣才找你商量。你也是壹玖的,你有沒有別人能介紹?」

「這種時刻你想靠我打折扣也不是不行。」何平心想就算由人變鬼,女人跟小孩應該不會太恐怖。以前聽吳銘聊到那位許小姐,似乎也是個可憐人。

「不打折也沒關系。」吳銘看起來有點哀傷,嘆了口氣說:「其實我是希望許小姐能看開點快去她該去的地方,那些小孩子也是。聽說她原本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,是對方那個男的騙她,因為她有了孩子,男的要她打掉。她好像拿了不少孩子,有幾次是硬被男的帶去,那個男人真不是個東西!」

何平越聽越無法理解,不由得拉高音調問:「這麽爛,她幹嘛跟那個人渣?」

「愛上了哪有辦法。」

「呸咧。」何平完全無法認同。「我問你,如果你愛的女人要你婚後去結紮,你考慮嗎?」

「呃……嗯……」

看到吳銘居然認真思考,何平撫額放棄追問:「算了。我今天晚上跟你過去看看吧。」

「阿平。」

「幹嘛?道謝就不必了,收錢卡實在。」

「不是啦,我是想問你那邊能不能借我住幾天,我最近趕件子不能因為那個分心。」

「哇咧靠逼咧。」

「拜托!你知道我工作,白天得跑來跑去跟客戶討論,晚上還得繼續修改設計稿,除了個人的還有分組接的建案,真的會爆肝。你不希望我死了第一個找你吧?」

「嘖,你居然威脅我。」但是威脅有效,何平知道吳銘交的朋友多屬酒肉朋友,眼下能靠的就是自己,只能心軟答應。

吳銘感動得立刻抓起何平兩手淚汪汪看他:「你果然是我真心的好朋友、好兄弟。阿平,你一定會有好報!」

何平臉皮抽搐,惡心得把手抽回來抹上衣嫌棄道:「大男人不要這樣,惡心死了。」

「嘿,有什麽關系。仔細看看你眼睛還蠻漂亮的嘛。」

吳銘稍微安心就開始亂扯,何平感到亂惡心一把,起身講:「先回我那裏,我再去問救兵。」還能問誰,也只有惡鬼術士刑玖夜了。

以前他請教過陳初,該怎樣聯絡那位鬼搭檔,陳初說有些鬼能感知到他人的心念做移動,何平半信半疑的在心裏用力默念他的姓名,結果真的一次成功。自那之後,陳初老是取笑他們是最有默契的夥伴,因為「心靈相通」,搞得何平有陣子十分困擾,什麽也不敢亂想。

趁著吳銘在洗澡,何平走到陽臺凝聚心神,默默念道:「刑玖夜,有工作上門了,快過來。還有要現身請不要直接現死相,我會受不了。』「呵,你又不曉得我怎麽死的,說不定我死相很平常。」刑玖夜的聲音忽然在何平耳邊響起,害何平閃身時腰撞上護攔。

刑玖夜盯著何平,幸災樂禍道:「小心啊,男人就靠腰了。」

「靠、靠腰……痛死了。」

刑玖夜不等何平開口,徑自穿透玻璃入屋,用他不帶情緒起伏的低平嗓音講:「今晚過去那裏看看情況。那邊有個自殺的女鬼,還有五、六個嬰靈。其中一個胎死腹中。」

何平啟齒:「你願意過去看?謝──」

「一起去。」刑玖夜回眸冷冷覷他,不容反駁的說:「對吧,你是我助手,也是監視者和搭檔。」他揚起一抹在何平看來不懷好意的笑容。

何平氣悶,討厭他鬼氣森森的笑,幹脆跟他嗆明:「既然我是被挑中的監視者,萬一有什麽不妥別怪我回公司告狀。」

刑玖夜面無表情和他對望,眼眸慢慢興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,用沈穩而富磁性的嗓音緩緩回應:「哦,沒想到你也有這種膽量,也沒我之前想得那麽窩囊嘛。對了,還是建議你有空去修頭發,那團鳥窩讓我看了想直接擰斷你脖子。還有,對我的態度客氣點比較好,你不也說『敬鬼神而遠之』?告狀的前提也得你安全無虞……」

「彼此彼此。」何平被這麽提醒也跩不下去,很卒仔的自找臺階說:「我相信你還是有職業道德,不然也不會一路壞到變成這樣。」

刑玖夜懶得再跟這枚膽小鬼擡杠,一副下指示的姿態冷聲道:「一點半你自己開車過去,我會在那裏等你。」刑玖夜說完立刻消失,吳銘恰好從浴室出來問何平在跟誰講話,何平騙他是在聊手機,卻被吳銘調侃生活圈這麽窄哪有對象聊。

何平不爽,打開筆電開始靠寫小說發洩,將吳銘代入角色寫成一個衰小的蠢蛋。

趁吳銘安心睡著,何平拿了他跟房東借的鑰匙過去現場等待所謂的靈異現象。

白天聽鬼故事何平沒啥感覺,但夜一黑、聲音安靜,感官似乎異常的敏感,何平不由得心裏發毛,趕緊將許小姐家客廳的燈全部打亮,開啟所有能開的電器,接著外面響起驟雨的聲響,雨水打在窗檐、遮陽棚的聲音很吵。

雨聲像通訊時的雜訊,把客廳和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,電視半夜播的節目恰逢鬼月,連續幾臺都在談靈異經驗,就連談話節目、娛樂節目也要意思意思聊點怪事。

何平抖著手狂按遙控器,嘀咕:「死刑玖夜,還不來。」

頻頻打雷閃電影響電視收訊,畫面偶爾出現扭曲。漂亮女星的臉從眼鼻間被扯出一條歪斜的線條並狂熱顫動,任誰看見都會覺得不舒服,何平嚇得按下號碼跳頻到動物星球頻道。

好死不死,動物頻道在播動物們的特異能力,其中一則就在講狗能見鬼的故事,媽呀!

如此慌忙的度過半小時,何平越來越困,根本沒出現吳銘講的靈異現象,純粹的雨和閃電,電視和風扇運轉聲,讓夜晚詭異的氣氛更加發酵。

雨聲雖然隔開了外面世界,可是單調乏味的聲音宛如催眠,何平因此在沙發上打起瞌睡。淺眠間仍不住想著要跟吳銘借錢度過這月,等來月進帳就能解除經濟危機了。

「你好。」隔壁鄰居許薇潔笑靨燦爛,向正要出門上班的吳銘打招呼。在這疏離冷漠的社會很多人不和鄰居打交道,但許薇潔大方而親切,總是面帶笑容和人打招呼。

說起來她是好鄰居,也是好房客,人又漂亮,就是不清楚她平常工作,吳銘只知道她每天都打扮得光鮮亮麗出門,晚上十一、二點才回家,微醺的臉常看來柔媚。

雖然從沒看過有人在許薇潔家中進出,不過偶爾,吳銘會聽到她和男人說話的聲音,而且從陽臺那裏也會時常飄來煙味。

吳銘猜想她大概是誰包養的情婦。而他猜得果真不錯,她選擇這樣的生存方式,並小心翼翼的維持自己的生活。

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,她笑容變少,整個人一下子變得憔悴,像雕零中的花,仿佛有不好的東西在她身心滋長,侵蝕她的生命。吳銘偶爾深夜畫稿會聽到她摔東西,聽到她在陽臺哭泣。

鄰居的行徑越來越失控脫軌,吳銘也無可奈何,因為他們其實是陌生人,管不了多少事。

「對不起,我最近是不是給你帶來困擾?」一次在門口碰面,許薇潔愧疚的向吳銘道歉。

吳銘苦笑,趁機關切:「你是不是有什麽困難?要不要找朋友聊聊,一個人悶著總是不好。」

許薇潔笑容變得靦腆而苦澀。「我沒有朋友,也沒有家人。將來也不會有的,我……也沒辦法有自己的小孩。」

吳銘不知道該回答什麽,只能無奈聆聽,逃避和她對上視線。

「對不起。」她又道歉。「謝謝你肯聽我說話。就算是社會的寄生蟲,也會忍不住抱有什麽憧憬,我真的很想振作起來。吳先生,你是鄰居中唯一還沒跟我抱怨過我最近行徑的人,你很溫柔,會找到好女人的。」

「啊?」

「我開始胡言亂語了。真是對不起。對不起……」

印象中,許薇潔好像從一個開朗親切,滿是微笑的女人,變成一個不斷在道歉的女人。她感到愧疚、自慚,卻無法停止那些傷害,直到她成功吞藥自殺。

『對不起。你是誰,也是來給我難堪的?對不起。對不起。可是,我真的好恨。你們男人吶……總是讓我難堪,我很對不起,我實在太恨你們了,對不起……』

何平猛抽口氣自夢裏驚醒,眼前仍是一片漆黑,客廳的燈、電器,不曉得何時全都被關了。外面的雨已經停止,剩下孤單的水珠緩緩自棚緣滴落。

滴、滴答。滴、滴答。

何平清楚聽到自己壓抑不下的呼吸,全身緊繃不敢妄動。『刑玖夜,刑玖夜,呼叫刑玖夜你快給我死出來啊──』

微亮的落地窗口浮現一團暗紅微光,一張慘白的女子面容朝他撲近,何平驚叫:「我沒有叫你啊!」

「對不起,原來是吳先生朋友。」許薇潔爬到何平身上,按住他肩頭,空氣中漫著濃濃屍臭和藥味。何平驚訝的發現她腹部有個深黑窟窿,自裏面掉出一塊肉,那團肉展開像個胎兒往他臉部爬。

「許、許許小姐,你,你的小孩……」

「他還沒完全成形。」許薇潔將胎兒撈回肚裏,坐到沙發另一頭,一手掩面哭了起來:「對不起。」

何平小心坐起來往另一端退,空氣不知不覺往下降了幾度,他全身雞皮疙瘩都冒出來。可以暈倒嗎?他不敢暈,誰知道這只鬼想幹嘛,暈了不就任其宰割,所以他不能暈。

許薇潔一直喃喃道歉之類的話語,抱著她的「胎兒」慢慢消失在黑暗裏,玄關的燈閃爍了幾下亮起來,客廳一盞小燈用同樣方式變亮。何平嚇得發不出聲音並全身汗濕,連內褲都濕了。

冷汗與膽寒遠勝於雨後涼意,不知道安靜僵凝的客廳裏時間是否有在流動,櫃上的時鐘逼近四點,何平稍稍冷靜下來,盤算著膀胱快爆炸這件事的應對之法。屋裏格局和吳銘家相同,本來何平閉著眼都能走到廁所,但腳勾不到拖鞋,一只小手把拖鞋推出沙發,他絲毫未察的掐著網路自學的防禦手勢去上廁所。

「磅!」廁所的門被用力推開,又用力被關上,何平楞了下,反射性沖上前要把門拉開逃脫,轉了半天門鎖才終於擺脫廁所逃回客廳,客廳的燈又全部打亮,突然有人推他屁股,害他踉蹌往前幾步。

一轉身就見到廁所方向滾來一個大肉球,是幾個小孩揪成的球體,他們邊叫邊笑,朝何平快速滾動。吱吱嘎嘎,幼兒骨胳碰磕的聲響,教人聽得毛骨悚然。

何平失控大罵:「幹!」接著只顧拔腿往外沖,幾乎連爬帶滾逃到門外,肉球轉眼又消失不見。

取而代之的是有個打扮斯文的男士擋在門口,在他身邊還有位穿中山裝的中年先生,手裏拿符紙跟筆,他們很訝異何平自許小姐家狼狽沖出來,三人互相打量起來。

「這位先生住隔壁?」斯文的男士先開口。

何平搖頭,不打算解釋什麽,只說:「那是我朋友,其他我不方便多說。」

「哦,那正好。我今天下午和房東還有房客談過,我朋友許小姐最近給大家添不少麻煩,她人已經走了,因此由我負責給一些賠償。有些住戶已經接受我的賠償搬遷,房東也委托我處理後續,你可以向你朋友轉達。恰好我現在沒帶名片,你朋友可以跟房東拿名片。」

何平楞楞點頭,隨口應聲,接著想想有些不太對勁,這時間是淩晨耶。

那位穿著中山裝的男子出聲提醒對方:「時辰到了。」

何平喊住他們兩人,問:「請問這種時間你們在這裏是……要處理什麽?」

那位斯文男士走回門口,跟何平握手邊說:「忘了自我介紹。我姓董,是許小姐的多年好友。我今天帶了老師來超度她。」

何平聽見他提小孩,激動難抑的表示:「董先生,你來得太巧了!我覺得許小姐非常需要超度,還有她的小孩們。」差點被那幾個小孩嚇得屁滾尿流啊!

董先生臉色陡變,問:「你知道她有小孩?」

何平笑臉一僵,遲疑回答:「哦……她跟我朋友提過。」

董先生笑得有些怪,稍微打量何平,眼神像在說這不過就是個死老百姓,但那種輕視的眼神一閃而逝。「請問,你知不知道我是誰?」

何平失笑。「我不認識你啊。咦,等下,你這麽一提,我覺得有點眼熟哦。」

董先生揚起一抹慶幸的笑擺手回應:「我和這位老師先進屋處理,謝謝你跟我聊這些,記得轉告你朋友,就說董韋鈞願意接受合理的賠償要求。」

那兩人一前一後進許薇潔家裏把兩道門關上,神秘兮兮的樣子,何平歪著頭喃喃自語:「董韋鈞,好像在哪裏聽過……嘶……哪裏聽過的名字。」

「那個金融界近年竄起的新貴不是嗎?」何平渾身震了下,由懼轉惱而回頭瞪視一襲黑西裝的刑玖夜,是他坐在樓梯間悠哉接腔。

「你怎麽現在才出現!」

「怕打草驚蛇。」

「聽你瞎扯。我被鬼整耶!」

刑玖夜徹底忽略何平抗議,徑自下結論:「等到一個關鍵角色了。不過是女人跟小孩,別少見多怪。」

何平瞠目。「我少見多怪?起碼你還人模人樣,也有腳,剛才的就不是。而且……」

刑玖夜忍著翻白眼的沖動等他下文,暗嗤這家夥何等愚昧,竟然必須帶他工作服刑,他開始覺得直接下地獄還快活些。

「而且你長得不可怕,很幹凈。」

「多謝誇獎。」刑玖夜很敷衍。

何平結巴:「我才沒誇、誇──」

「他們在裏面要打魂魄。」

「誰?」

「董韋鈞。他要徹底消滅女人跟小孩。依他作風,多半就是斬草除根而已。」

何平望著刑玖夜俊冷無情的臉,脫口問他:「你跟董先生認識?」

「啊。」刑玖夜隨口應他。「很久以前的顧客。真是頗有緣,你說是不是?」他講完,笑得有些高深莫測,何平沒來由覺得這家夥真的很危險,因為很難摸透想法。

「許小姐跟她的孩子已經夠可憐了。你快想辦法救他們。」

「剛才是誰說被鬼整還氣頭上?」

「我不會跟女人還有小孩計較。」何平態度轉很快,立刻支援弱勢。

「按門鈴。」

「噫?」

刑玖夜終於露出不耐,白他一眼並冷聲命令:「按門鈴。豬教久了都知道我意思,快按。」

「噢。」何平被他冷眼射來的刀光嚇得往後退,連按好幾下都沒有回應,接著門鈴像是接通裏面的電話發出喀的一聲,通話機開始沙沙作響。

「我的孩子──我的孩子──啊啊啊啊!呃啊──」突然拔高音量傳出的是鬼魂們扯破喉嚨哭喊,淒厲的哀號。

刑玖夜像是冷笑了聲便徑自穿門而入,何平驀地回神才發現自己被夥伴留在外面,連忙按門鈴高喊:「餵,幫我開門啊!餵餵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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